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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煤产业将迎来新格局。
2015年南北车合并;
2016年宝武重组;
2019年两船合并(中国船舶工业集团与中国船舶重工集团);
2021年“两化”重组……
近年来,中央企业战略性、专业化重组整合开始“加速跑”。此次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的重组又会擦出怎样的火花呢?
更高的产业效率
1月8日,公告宣布的当天,位于华东地区的中国石化某炼化分公司一间会议室里,一场关于航煤生产计划调整的内部会议正接近尾声。主持会议的公司副总经理在接到一条手机信息后,迅速向与会者通报了国资委官宣的消息。他接下来说,会议刚才讨论的对接中国航油华东区域需求的增产方案,可以启动了。
1000多公里之外的北京,中国航油一名处长的电话响起,他一边接听来自多个机场油库的问询电话,一边快速在内部系统上更新着工作指令:所有与中国石化相关的采购协调流程,按新的预设路径A方案走,具体细则下班前下发。
从炼厂的生产调度中心,到机场的加油岛,一条跨越数千公里、涉及上百家企业、价值数千亿元的航空燃料产业链,正在指令下达之间切换轨道……
长期以来,我国航油产业链呈现“炼销分离”的割裂格局,上游炼化企业与下游终端供应相互分离,直接制约了整个产业链的调配效率。其中,中国航油虽掌控着国内航油终端市场,但其本质仅为供应链中间商,业务集中于下游加注环节,盈利水平与库存周转速度、油价周期高度绑定,波动风险显著。一旦上游油价出现大幅波动或供应趋于紧张,中国航油的利润空间与保供稳定性都会面临巨大压力。
“当前,我国已建成全球第二大航空市场,航空燃料成主要业务增长点点,继续打通上下产业链,进一步提高国际竞争力。”中国石化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原副总工程师朱和教授说。中国石化作为国内最大炼油企业,拥有强大的航油生产能力;中国航油则作为国内航油主要供应服务商,垄断了全国机场的储运和加油网络。“二者实现联合重组,能够彻底打通航油生产与终端供应环节,有效减少中间环节带来的成本损耗与各类不确定性,实现产业链上下游的高效协同。”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能源研究所高级顾问、研究员韩文科说。
这种产业链的匹配打通,意味着这次重组带来的核心价值之一是降本增效与供需精准匹配。在业内多位专家看来,中国石化和中国航油重组后可大幅减少采购、仓储、运输中的冗余环节,通过规模化采购和统一调度进一步降低运营成本,比如,消除中国航油现有模式中多炼厂比价、二次调和及重复质检带来的多重溢价,降低下游用油成本,最终实现产业链整体价值提升与互利共赢。同时,整合双方的航油消费数据与炼油生产计划,能够实现精准地供需对接,有效避免库存积压或供应短缺的问题。“在仓储物流方面,中国航油在全国机场布局的储油设施,可与中国石化的炼厂网络高效联动,减少跨区域调运成本,例如中国石化沿海炼厂的航油可直接对接中国航油在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的机场油库,大幅缩短运输距离,提升配送效率。”清华大学中国现代国有企业研究院研究主任周丽莎说。
目前,相关能源央企已与中国航油业务团队就部分区域航油资源调度、物流优化开展联合测算,模拟重组后的供应链路径,草拟管道和仓储资源共享方案。此次重组更是中国石化在汽柴油及化工需求低迷背景增强韧性的重要举措。”从市场数据来看,航油市场展现出强劲的发展韧性。2025年,在汽油和柴油消费量同比分别下降2.4%和4.4%的背景下,航煤消费在2024年疫情后恢复性高增长的基础上,仍保持全年同比增幅达2.1%,成为成品油市场的重要增长极。
尽管短期可能面临整合成本压力,但中长期来看,通过产业链协同、成本优化和绿色转型,预计将带动中国石化收入增长、盈利能力改善及资产效率提升。有分析机构预测,2026年重组后的中国石化净利润可达462.58亿元,同比增长55%。
“并购可直接将机场这一高频、稳定的终端市场纳入控股方服务网络,显著提升其在航空燃油市场的份额与定价话语权,为中国石化打开高壁垒的航油终端市场提供核心支撑。”捷诚能源控股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闫建涛说。
提升竞争力
毫无疑问,重组将使中国的航油行业实现从“炼厂到机翼”的全链条覆盖,让上游炼油能力、中游贸易与物流能力及下游机场零售网络实现直接衔接,强化产销协同与库存调配能力。这既能实现降本增效,又能提升应急供给的快速响应能力,保障航油供应安全。
正如上文提到的,中国石化和中国航油的重组不是一次以业绩为导向的并购,而是一轮在能源安全与长期结构目标约束下的系统性调整。中期目标的核心在于产销协同能否顺畅落地、航煤资源配置是否更高效,长远目标在于提升航空燃料供应保障能力。
竞争力是供应能力的重要保障。全产业链闭环成型,有助于核心竞争力跨越式提升。中国石化是全球第一大炼油公司、我国最大航油生产商,手握上游原油炼化的绝对优势;中国航油是亚洲最大航空油料服务企业,掌控着从采购、运输到机场加注的全终端物流网络 。二者合并,直接构建起从原油炼化到飞机加注的航油全产业链闭环,彻底改变此前业务分割的局面。这种一体化模式,正是国际航空燃料巨头的核心竞争力所在,也让中国航油产业首次形成产供销协同的完整体系,规模化效应下,行业整体竞争力实现质的飞跃。
当前的全球能源格局,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动荡与重塑:地缘政治冲突交织市场波动,清洁能源产业链主导权成为各国竞争焦点,航空燃料作为交通能源的重要增长极,更是国际能源企业的必争之地。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的重组,不仅是中国能源行业的内部升级,而且是对标国际、参与全球竞争的战略选择,其影响已辐射至全球能源产业。
目前,全球主流的航空燃料服务商均为壳牌、bp、埃克森美孚等一体化石油化工企业,凭借产供销一体的模式形成了绝对的竞争优势 。而此前我国航油产业因业务分割,在全球原油采购、航油定价等环节缺乏话语权。此次重组后,中国诞生了首个航油全产业链一体化能源巨头。“通过规模化与协同化效应,可以大幅提升在全球航油市场的议价能力与风险抵御能力,打破国际巨头的垄断格局,让中国声音在全球航空燃料市场更有分量。”北京知由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创始人李熹说。
此外,捷诚能源控股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闫建涛提到,中国航油已是国际化布局走在前列的央企,中国石化凭借其强大的全球贸易网络、炼化实力及与bp等国际公司的深度合作,将进一步助力中国航油拓展国际业务。
“本次重组也给行业内其他企业带来深刻启示。对于其他石油央企和民营炼化企业,航空燃料市场的竞争格局可能因‘国家队’的诞生而重塑,迫使它们寻找新的差异化定位或合作模式。”闫建涛说。
推动航空业绿色低碳转型
其实这并非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的首次联手,两家企业早有合作基础。2005年,中国石油、中国石化和中国航油就曾在北京签署有关框架协议。
如果说保障当下供应链安全是重组的现实考量,那么拥抱绿色航空的未来则是其更具野心的战略落点。全球航空燃料市场在未来几年将保持增长态势,其中可持续航空燃料成为共识性方向。2026年至2034年,全球航空燃料估值将持续扩张。“双碳”目标下,航空业脱碳步履维艰,SAF(可持续航空燃料)成为行业减排的关键路径。中国航空生物燃料掺混比例目标已从2%上调至5%。
“除了传统航油业务合作外,改革后双方在绿色能源转型中的协同空间同样值得关注。”中国石化一位内部人士。“我们曾长时间跟踪关注过绿色航煤板块,中国石化在这方面走在前列。”
航空业是交通领域减排最难的板块,而SAF是公认的核心减排路径,其全生命周期碳减排率可达50%以上。我国是亚洲首家、世界第四家拥有自主研发生物航煤技术的国家,并初步形成了生物航煤生产、认证、应用体系。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10月14日,国家发展改革委正式印发《节能降碳中央预算内投资专项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办法》),明确将SAF生产项目纳入中央预算内投资支持范围。这意味着政府不仅停留在口头鼓励,更上升到财政投入、资源保障的层面。对于航空运输这一“难电化、难以直接靠电替代”的交通板块而言,SAF 的政策被纳入,体现出交通燃料替代、绿色航空正在成为“硬减排”方向之一。
生物航煤是以动植物油脂、餐余废油等可再生资源为原料生产的航空煤油,属于可持续航空燃料。“用餐余废油生产生物航煤,最大的难点在于餐余废油中含有大量的脂肪酸类化合物,含氧量高,而氧分子直接影响炼化装置催化剂的活性和稳定性。”中国石化首席专家曹东学介绍,“为了突破这些难点,他们自主开发了专用催化剂和工艺,并建成了我国首套生物航煤工业装置,实现了规模化生产。”中国石化作为亚洲首家实现SAF商业化生产的企业,已填补国产SAF在国产机型上的应用空白;中国航油则在SAF推广应用与生态构建中占据关键地位。
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的整合,将为SAF的研发、生产和应用创造有利条件。“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的联手,在SAF领域形成了从‘实验室’到‘机翼’端的完美闭环。”能源战略专家刘冰说。中国石化是国内SAF技术研发和生产的先驱,已实现生物航煤的工业化生产并完成在国产客机上的首次应用。中国航油则掌控着机场的储运、混输和加注体系。这些都是SAF进入市场的最后一道关卡,在构建SAF应用生态上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

业内人士表示,两者的深度融合,意味着中国SAF产业的研发、工业化生产、标准制定、商业化应用和持续迭代的进程将大大提速。一个统一的巨头可以更有效地整合资源,承担前期高昂的研发与基础设施投入,快速推动SAF从示范项目走向规模应用。这不仅是商业布局,而且是为国家“双碳”目标在航空领域开辟一条清晰的实践航道。
随着重组推动SAF产业加速发展,这条赛道的市场空间将持续扩大。国际航空运输协会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SAF消费量达600万吨,2030年将增至1800万吨,国内市场也将同步爆发,而本次重组正为此做好了顶层设计和产业准备。未来,双方在绿色能源转型中的协同空间,或许比传统航油业务更值得期待。
航煤产业搭建新格局
重组消息一出,一直关注航油板块的刘先生(应采访对象要求匿名)精准地瞄准了这一动向可能带来的效益,开始研究SAF产业链上下游的投资机会。在他看来,SAF原料供应可布局像废弃油脂、农林秸秆为原料的企业,中游可布局SAF生产及技术服务商。如现在除了中国石化外,海新能科、嘉澳环保等已布局SAF业务的企业,有望借助行业东风实现业绩突破;像下游就可关注SAF应用相关企业,如积极推进SAF加注的机场集团、享受减排政策红利的航司等。
相较于投资者,更多产业链上的企业开始调整业务战略方针。产业链上游的供给方、中游的中小型炼化企业、独立贸易商,下游的航空公司,或寻找其中机会,或心忧议价空间,或研究备战转型……这场深刻的产业链重构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格局的变化首先表现在供应端。当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这两大巨头握紧双手时,处于产业链中游的众多中小型炼化企业、独立贸易商,感受到了新的压力,甚至寒意。重组后,航煤供应逻辑将由“多炼厂+贸易商”竞价模式转为中国石化主导的一体化统筹体系。一家生产航油的民营炼化企业负责人说出了他的担忧:“中国石化凭借炼厂分布、管线网络和机场油库的一体化优势,将年度需求计划前置锁定,外部炼厂(含中石油及民营炼化)只能依其排产窗口定量进入,现货竞价空间收窄,行业主导权随之向中国石化集中。”这意味着,全国航煤供应格局或步入“中枢统筹、外围补充”的新阶段。
这一观点也得到了业内多位专家的印证。此外,有专家表示,这场并购将对下游航空公司乃至普通消费者的出行成本产生潜在影响。航油成本是航空公司的第一大成本构成,也是机票定价和燃油附加费的核心决定因素。理论上,产业链整合减少中间环节,可为航油成本带来下降空间。然而,多位行业人士指出,关键在于现行定价机制是否会改变。目前国内航油采购实行“综合采购成本价”机制,与国际油价联动。也有观点认为,一体化后,原本议价能力不强的航空公司可能更加弱势。因此,成本下降的幅度和方式,将是观察此次重组实际成效的重要窗口。
一些具有特色优势或灵活机制的企业,则看到了重新定位的机会。一家专注于为通用航空和公务机提供高端特种航油及加油服务的企业的负责人表示,巨头合并,必然有它顾不上或者不经济的“边角市场”。他认为,随着中国石化、中国航油聚焦于主干航线和大机场的标准航煤保障,在细分、定制化、高附加值航油服务领域,可能会腾出新的空间。所以,这家企业打算加大研发投入,推出更多符合特定机型或环保要求的特种油品,做“巨无霸”不做或做不好的产品。
中国石油和化学工业联合会的专家李润生评论道,此次重组无疑会加剧航油分销领域的洗牌,缺乏核心竞争力的中小企业面临严峻挑战。但这也会倒逼行业向专业化、精细化、服务化转型。未来的市场格局可能不再是多寡头,而是一个“超级巨头+若干特色服务商”的生态。关键是中小企业要找准自己的生态位。
责任编辑:石杏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