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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组,不是一场简单的资产叠加。

2026年开年,央企重组的“第一枪”正式打响。1月8日,国务院国资委官方披露,经国务院批准,中国石油化工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石化”)与中国航空油料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国航油”)实施战略重组。至此,市场传闻已久的“中国石化+中国航油”组合,正式从讨论阶段,进入政策层面的明确落地。
这一横跨炼油端与航油供应端的重大整合,瞬间引发能源行业与资本市场的高度关注。人们不禁关注,为何要在此时对中国石化和中国航油进行重组?
为何在此时
事实上,在官宣之前,围绕中国航油及其潜在重组方向,市场已经讨论了相当长一段时间。2025年10月30日,中国航油(新加坡)(China Aviation Oil,CNAO)在新交所发布公告称,其控股股东中国航空油料集团将与另一大型企业集团开展重组工作。公告指出重组仍处筹划阶段,相关程序与审批尚未完成,并表示短期内预计不会对公司日常经营产生重大影响。这则公告给中国航油的重组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
彭博等外媒援引知情人士报道称,公告中的“另一大型企业集团”是指中国石化,并且正与中国航油就接管事宜进行接触,若谈判完成,中国石化将接手中国航油的全部资产与业务。路透等媒体亦对重组事实进行了报道,但均强调进程与结果仍存在不确定性。
就当人们猜测的欲望逐渐淡去的时候,2025年12月1日,《人民日报》刊发国务院国资委党委书记、主任张玉卓署名的文章《充分激发各类经营主体活力》,文中关于国有经济布局优化与战略性重组的表述,被市场视为此次重组传闻的政策“底色”。换言之,一场重塑行业格局的深度变革,或已箭在弦上。

任何重大企业重组,都离不开时代背景的滋养与行业发展的驱动。“这一重组并非偶然,而是政策导向、产业趋势与央企改革演进到特定阶段的必然结果。”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能源研究所高级顾问、研究员韩文科说。“十四五”以来,央企重组整合进入深化阶段。2025年10月召开的二十届四中全会的核心部署之一就是深化国资国企改革。
“当前,国际地缘风险增加,能源安全、供应链安全的重要性提高,在产业链上的重组将强化国有资本对能源安全关键领域的掌控,有利于提升战略储备、基础设施与资源调配的统筹能力。”韩文科表示。
不同于早期“合并同类项”“减户数”和中期进入“强强联合”的横向一体化重组模式,近期进入深化阶段的国企重组具有更独特的色彩:呈现模式多元化、战略驱动性强、“进退”结合更成熟的特点,如国家管网、中国稀土、中国电气装备等重组均紧扣国家战略,并通过国有资本运营公司平台加快非主业、低效资产退出。这意味着,“未来重组将从单纯资产与规模叠加,转向核心竞争力的锻造与聚合。”清华大学中国现代国有企业研究院研究主任周丽莎说,“专业化整合迈向‘深水区’,更会向产业链的特定关键环节、高端细分市场、专业服务平台深入。”
对此次重组,不少市场解读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又一轮“做大做强”的国企整合?但如果仅从规模或业绩角度理解这一轮重组,可能会错判方向。钢联能化认为,这轮重组讨论的出发点,并不在于简单扩大体量,而更接近一次在新政策约束下的结构性调整。
从“唯增速”到“发展+安全”。一个关键变化是,能源行业的考核逻辑正在发生转移。
在“十五五”政策语境下,政府对能源行业的核心要求,已不再是单一的规模增长或利润表现,而是同时强调发展与安全。其中,“安全”权重明显上升,尤其体现在能源供应、关键基础设施和产业链稳定性上。这意味着,企业是否“足够大”不再是核心问题,是否具备更强的统筹能力与风险对冲能力,才是关键。
从外部环境看,国际地缘风险的上升,使得能源安全的重要性进一步凸显。“航油作为民航业的核心能源,其稳定供应直接关系国家经济运行与公共安全。”北京知由科技有限责任公司创始人李熹说。
在此背景下,中国石化与中国航油的重组,是纵向一体化与专业化整合的典型案例。在熟悉重组方案的观察人士看来,此举不再是简单地规模叠加,而是在“双碳”目标与保障供应链自主可控的双重战略下,主动打造一个能与国际能源巨头同台竞技的“国家队”。这两家世界500强企业的联手,将中国石化全球最大的炼化能力与中国航油覆盖全国绝大多数机场的终端网络合二为一。在钢联能化政策分析师梁思华看来:“其核心并非简单地资产叠加,而是聚焦航油细分领域,实现‘生产+服务’一体化,提升产业集中度与供应链效率。”这一整合不仅能减少重复投资和无序竞争,更能推动央企从保障基础供应的“通道型”主体,向具备全球竞争力和全产业链风险对冲能力的“一体化”巨头转型。
为何是中国航油
在这一轮能源领域重组传闻中,中国航油成为最早被市场“点名”的主体之一,但一个关键事实常被忽略:中国航油并不存在典型意义上的经营困境。既非“问题企业处置”,为何它反而率先进入重组视野?答案,藏在其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与产业链协同的迫切需求中。
“专业化整合迈向‘深水区’,更会向产业链的特定关键环节、高端细分市场、专业服务平台深入。”周丽莎的判断精准点明了当前央企重组的核心方向。在国际地缘风险上升、国内航空需求逐步修复、绿色航空燃料(SAF)进入政策视野的多重背景下,能源产业链终端控制力的价值被进一步放大,推动中国航油的角色从单纯保障供应的“功能性主体”,转变为影响产业全局的“关键节点”。判断一家企业是否纳入重组范围,核心从来不是短期财务表现,而是其在产业链中的战略位置——这正是中国航油被优先重组的核心逻辑,其价值在于稳定保供与提升全产业链效率。
捷诚能源控股有限公司首席经济学家闫建涛指出:“在汽柴油需求面临瓶颈的情况下,航煤成了为数不多的增长点。”《中国石油石化》杂志社发布的《中国加油(能)站发展蓝皮书》也印证了这一趋势,航煤已成为我国成品油消费中唯一的增长极,预计“十五五”期间年均增长4%,2030年需求将达到5000万吨。航煤需求的稳定增长,让掌控其终端渠道的中国航油,战略价值进一步凸显。
中国航油的核心优势,集中在长期掌控的航空燃油加注与机场终端网络。根据钢联能化数据,其业务覆盖航油采购、运输、储存、检测、销售、加注全环节,仅加注环节就控制着全国约160个机场的控油权。作为亚洲最大的航油服务保障企业,更是为国内258个运输机场和454个通用机场提供供油保障。从产业角度来看,炼油产能可以通过新建、扩建快速补齐,但机场加注网络受制度与基础设施限制,具备极强的壁垒,短期内难以建构。这决定了其在能源体系中的独特地位。
“在能源安全语境下,终端从来不止是简单的销售渠道,更是需求最稳定的环节、应急保供中最关键的节点,也是新能源品类未来落地的核心入口。”梁思华说。随着国家能源政策目标从“多生产”转向“稳供应”,终端的战略权重被重新评估,产业链协同的迫切性愈发突出。航煤作为我国定位的战略资源,其供应始终坚持“安全优先于市场化”的原则。中国航油是国内唯一具备全国性航煤加注资质的企业,但其单一的下游业务模式,使其抗风险能力存在明显短板。重组的核心指向,正是破解这一痛点,实现“稳定保供”与“提升效率”的双重目标。
钢联能化的研究团队分析认为,航油被纳入重组讨论,更合理的解释并非对其经营能力的否定,而是希望通过更紧密的产业链协同,提升整体系统在需求高峰期与突发情形下的响应能力。这是一种结构优化逻辑,而非“问题企业处置逻辑”。
中国航油率先被纳入重组,是其终端网络的不可替代性、航煤产业的战略重要性,以及产业链协同升级的现实需求共同作用的结果。这场重组既是落实专业化整合深化要求的具体实践,也是筑牢国家航油供应安全、提升产业链效率的战略抉择,为能源领域后续重组提供了“聚焦关键环节、强化协同赋能”的清晰范本。
为何是中国石化
中国航油的组合非得是中国石化不可吗?有没有别的替代方案?
从表面看,把能源央企重新“洗牌”,似乎存在多种可能。但如果把目前流传的几组方案放到同一张产业链地图上,会发现一个共同点——没有一家是随便配对的。“重组的前提,不是‘看起来强’,而是‘合得起来’。”能源战略专家刘冰说。
在国企重组中,“业务协同”只是最低门槛。真正决定一组方案能否进入讨论阶段的,往往是三类更现实的约束:是否符合产业链纵向整合方向?是否能够在政策与监管框架内落地?是否具备可控的整合成本与治理复杂度?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在逻辑上“看起来更强”的组合,反而很难进入实质讨论。从这三个层面上看,中国石化无疑是最优选择。中国石化炼厂主要布局于华东、华南、华北及中南地区,与我国民航运输流量最高的核心机场群高度重合;而中国石油产能集中于东北、西北,距离高流量航点较远。重组后,中国航油终端网络与中国石化炼化资产可在同一经济带内形成“就地生产—短程管输—机场直供”的短链配置,资源响应速度优势明显,南部高密度航线保供能力将进一步放大。
从重组原则来看,首先,产业链互补是前提。除“中国石化+中国航油”外,当前行业内“中石油+中国燃气”“中国海油+中国中化”等重组传闻,均以“补链”为核心,实现上游资源与下游终端、生产能力与网络渠道的互补,本质是减少系统内部协调成本,而非盲目扩大业务边界。其次,需实现国家控制力与市场化运营的平衡。能源行业并非完全市场化,重组需规避反垄断压力、体制冲突等问题,“合规地变强”比“理论上更强”更重要。最后,强调差异化定位,摒弃同质化竞争。这与国家“避免无序竞争”的政策导向高度契合,也符合中央企业结构调整与重组“化解同质化经营、重复建设”的目标要求。
而对于中国石化来说,“这次重组既是形势所迫,也是因势利导的结果。”中国石化集团经济技术研究院原副总工程师朱和教授说。近年来,新能源车保有量与渗透率持续提升,汽油、柴油需求见顶,开始缓慢下降,在中游和下游不景气的情况下,中国石化面临发展转型。
“中国石化亟需寻找新的盈利增长点。”中石化一位内部人士说。航煤市场的巨大潜力,成为双方牵手的关键纽带。由于业务结构偏重中下游,近两年需求低迷严重影响了中国石化下游板块业绩。在一片低迷的下游销售中,航煤销量却保持着强劲的韧性。按照2024年国内航煤消费0.39亿吨,航煤价格约6000元/吨计算,全年市场规模约2340亿元,相当于中国石化全年净利润的4倍。与中国航油重组后,中国石化可通过航煤增收,直接对冲其他下游产品疲软带来的盈利缺口。
中国石化并购中国航油绝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一轮央企重组是一道约束条件众多的结构题。唯有兼顾产业链互补、合规可控与差异化定位,才能实现资源优化配置,真正发挥央企在国民经济中的骨干中坚作用,而那些看似合理却走不通的方案,往往是未能突破其中一项或多项约束。
责任编辑:石杏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