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系列部署来看，我国能源行业正在进行由大到强的变革。

 

　　最近两个多月，“能源强国”是当之无愧的热词。何以强?以何强?这是极其重要的两个命题。2025年12月10日至11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在会议明确的八大重点任务中，“制定能源强国建设规划纲要，加快新型能源体系建设，扩大绿电应用”是能源领域的核心政策。“能源强国”与“制造强国”“科技强国”并列，意味着能源的战略定位实现了从“能源安全保障”到“能源强国引领”的历史性跃迁。

　　“十四五”的能源提法变迁

　　“从‘十四五’到‘十五五’，我国对能源的表述在不断发展。‘十四五’期间强调‘能源革命’，主要是为了破题，重点解决的是清洁能源有没有、多不多的问题;现在提出‘能源强国’，核心是要解决能源体系强不强、稳不稳的问题。”能源专家胡彪说。

　　在以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对能源的表述多聚焦于“保障能源安全”“推进绿色转型”等“防御性”目标。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首次将“建设能源强国”写入中央文件。其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提出“制定能源强国建设规划纲要”，标志着“能源强国”与“制造强国”“科技强国”并列，成为支撑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核心支柱”。

　　梳理一下近年来我国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对能源的表述，不难看到一部能源转型的编年史。

　　2020年9月22日，习近平主席在第75届联合国大会一般性辩论上发表讲话时指出，中国将提高国家自主贡献力度，采取更加有力的政策和措施，碳排放力争于2030年前达到峰值，努力争取2060年前实现碳中和。

　　这一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将“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作为新一年重点任务，主要集中在“能源转型路线图”方面。当时，我国部分地区用电结构性矛盾较大，能源结构性优化更是迫切问题。因此，除了顶层设计强调要抓紧制定2030年前碳排放达峰行动方案外，大力发展新能源成为调整能源结构的重要手段。

　　在这样的情况下，部分地区、部门对“双碳”的理解和执行出现了偏差，出现了多年未见的拉闸限电现象，而且呈现出多地、密集、持续时间长等特征。大面积拉闸限电具有多重原因，但核心原因是煤炭价格大幅上涨。2021年7月30日，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了纠正运动式“减碳”。《中共中央国务院关于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做好碳达峰碳中和工作的意见》提出“全国统筹、节约优先、双轮驱动、内外畅通、防范风险”的原则，此为“双碳”工作的总体纲领。

　　因此，2021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旨在纠偏，强调“先立后破”。中国的能源转型不能脱离“富煤少油”的资源禀赋。同时，会议首次提出创造条件尽早实现能耗“双控”向碳排放总量和强度“双控”转变，加快形成减污降碳的激励约束机制。

　　2022年3月5日，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中央军委主席习近平参加十三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内蒙古代表团的审议，谈到“双碳”工作时，以“竹篮打水一场空”的生动故事，再次强调了“减碳一定要把握好先立后破这个原则”。

　　经历了新冠疫情，2022年正值统筹疫情防控和经济社会发展的转折点，该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提出规划建设“新型能源体系”。

　　新型能源体系意味着以化石能源为支撑的传统能源体系，将逐渐被可再生能源为主体的新型能源体系取代。同时，“要推动经济社会发展绿色转型，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建设美丽中国”。

　　2023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强调“加快建设新型能源体系，加强资源节约集约循环高效利用，提高能源资源安全保障能力”。这意味着要立足我国能源资源禀赋，把稳工作节奏，有计划分步骤实施碳达峰行动，把碳达峰碳中和纳入经济社会发展和生态文明建设整体布局。

　　在实事求是、坚持先立后破的基础上，2025年，我国原油产量有望达到2.15亿吨，创历史新高。“十四五”期间，我国累计新建原油产能1.05亿吨，天然气产量连续9年实现百亿立方米级增长。油气生产实现了从“稳产”到“增产”的标志性跨越，确立了“量效齐增”与“绿色开发”的新格局。

　　同时，我国建成全球最大最完整的新能源产业链，为全球提供80%以上的光伏组件和70%的风电装备，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清洁电力供应体系。

　　可以说，中国能源已经从“经济基础”升级为“国家竞争力核心”。这也是我们提出“能源强国”的底气与信心。

　　“双碳”明确成为经济主线

　　对比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的“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加紧经济社会发展全面绿色转型”，2025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将“坚持‘双碳’引领，推动全面绿色转型”纳入2026年经济工作重点任务。

　　这是“双碳”第一次被明确放进经济运行的主逻辑里。

　　“双碳”的地位毋庸置疑。但过去几年，“双碳”更偏重于长期的目标或环境气候政策，其出现的语境更多的是在政策层面强调方向正确、节奏把控，在产业层面则更多围绕新能源装机、技术进步和减排指标展开。从这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释放的信号来看，“双碳”已经不再是一个独立目标，而是被用来重塑经济运行方式的重要工具。“双碳”与能源强国建设、新型能源体系、全国统一大市场、碳排放权交易市场等内容放在同一组任务中统筹部署，意味着其开始直接参与到稳增长、调结构和防风险这些核心命题之中。

　　“中国能源的现实条件已经发生了变化。中国新能源装机规模快速增长，能源结构正在重塑，但与此同时，消纳、系统稳定性、区域差异和市场机制的问题也越来越突出。继续沿用‘多建、多上’的逻辑，已经无法解决下一阶段的矛盾。”绿色发展协会专家李依琳说。

　　回望“十四五”时期，我国生态文明建设取得历史性成就，能源结构加速优化，为全面绿色转型奠定坚实基础。但是，我国产业结构偏重、能源结构偏煤的状况尚未根本改变，生态环境修复任务依然艰巨，绿色转型仍处于爬坡过坎的关键阶段。

　　因此，2026年的“双碳”和能源工作，将全面进入系统落地和结构纠偏期，不再一味追求规模扩张，而要围绕新型电力系统、市场机制、消纳能力、能源强国建设等做调整，从高速增长进入高质量发展。“双碳”工作被置于关键和引领位置，被系统性纳入宏观调控、产业升级、市场体系建设和系统风险防范之中。

　　“关于环境保护的表述，这些年有了很大变化。”商道融绿董事长郭沛源观察到，“‘十二五’‘十三五’期间的政策表述都重点突出了污染治理，‘十四五’‘十五五’期间的政策表述则是向绿色低碳转型。”

　　这也符合“双碳”在我国经济和生产生活中的变化，如果还仅仅将其视为“口号”，显然不合时宜。

　　在“双碳”引领下，强调“全面绿色转型”，则要聚焦能源、产业、生活三大核心领域，通过系统性制度设计与技术创新，构建“源头减排—过程控制—末端治理—生态修复”的全链条治理体系。

　　这将伴随能源转型。我国计划到2030年将非化石能源消费比重提升至25%，加快构建以风电、光伏、核电为主体的清洁能源体系。

　　这将伴随产业升级。推动钢铁、石化等高耗能行业绿色低碳转型，实施碳排放双控制度，开展地方碳考核、行业碳管控及产品碳足迹管理。2025年绿色低碳产业规模约11万亿元，未来五年计划建成100个国家级零碳园区。

　　这将伴随着生态保护。深入打好污染防治攻坚战，强化新污染物治理，实施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全国地级及以上城市空气质量优良天数比例稳定在87%，森林覆盖率提升至25%以上。

　　“十五五”时期作为全面转向碳排放双控制度的首个五年，既是为2030年前实现碳达峰冲刺的攻坚期，也是推动绿色成为高质量发展鲜明底色的关键期。“双碳”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新能源发展迎来拐点

　　政策的风，正在变向。

　　“从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全国能源工作会议等重要会议来看，我国的新能源发展即将进入‘拐点’。”李依琳说。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的八大重点任务中，有三个方面被视为直指新能源发展。其一，明确提出要“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其二，要“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其三，强调“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

　　以光伏为例，在过去的几年里，光伏行业经历了极限价格战、资产负债表承压等恶劣局势，整个产业链处于低迷状态。治理“内卷”的实质，就是要通过引导技术创新，推动行业竞争从价格恶性循环回归到价值创造的良性轨道。“制定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条例”，旨在从法规层面推动市场秩序的建立，并为行业带来更公平、更健康的竞争环境。

　　另外，“因地制宜”在新能源发展中也大有深意。在装机快速扩张阶段，一些地区出现了项目同质化、布局趋同的情况，忽视了资源禀赋、电网条件和本地负荷的差异。这种模式在短期内能拉动投资，但从系统角度看，效率并不高。

　　“因地制宜”则意味着未来新能源发展将更加注重资源禀赋的差异和电网承受能力，也要结合当地的产业基础和用能需要。例如，东中部地区更重视分布式能源，就地消纳和负荷侧响应(虚拟电厂);沿海地区则可能力推海上风电和氢能应用上率先突破;而“三北”地区更强调大型风光基地、大型储能、绿色燃料基地与外送通道协同。

　　业内人士观察到，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中，一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是：几乎没有再强调具体装机目标，而是反复提到“体系”和“机制”。指向的并不是发电端本身，而是新能源如何真正融入经济系统。

　　随后召开的全国能源工作会议则更进一步，给出了清晰的路线图。会议设定2026年能源绿色低碳转型的硬性指标，新增风电、太阳能发电装机2亿千瓦以上，着重强调从过去的超高速增长到更稳健、注重系统消纳的高质量发展转型。

　　这一目标传达出一个重要信息：光伏行业将不再依赖快速扩张的模式，而是走向质量更高、更具可持续性的增长。同时，会议明确了到2030年的远景目标：新能源发电装机比重将超过50%，成为电力装机的主体。这意味着光伏产业在未来五年的增长空间拥有坚实的“压舱石”。此外，会议还指出要加快能源体制机制改革，深化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并建立适应新型能源体系的市场机制。这一举措旨在通过市场化手段解决消纳难题，确保新能源的发电收益与可持续发展。

　　又重回那个“由大而强”的问题。

　　新能源装机规模不断抬升后，真正暴露出来的问题往往不在发电端，而在系统端。电力系统的灵活性不足、调峰能力受限、区域间资源配置效率不高，这些问题在装机规模较低时并不明显，但在新能源成为主力电源之后，就会被迅速放大。

　　这也是“新型能源体系”成为政策中高频词的原因。

　　新型能源体系的建设，不仅在于装了多少风光等新能源，更需要考虑消纳，更重视系统能力建设。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与全国能源工作会议传递了一个连贯且强有力的信号：一方面，“整治内卷”优化存量竞争生态;另一方面，清晰的量化目标和市场机制建设将引导行业进入一个更加高质量发展的新阶段。这也意味着新能源行业的发展逻辑即将改变，其发展重点正在从“规模扩张”转向“系统落地”，新能源正站在从“成本竞争”走向“价值创造”的全新起点。

　　对外合作绿色贸易

　　2025年12月18日，按照党中央决策部署，海南自由贸易港正式启动全岛封关运作。

　　这座热带岛屿正在完成历史性的身份跨越，从地理边缘转身成为实施“一线放开、二线管住、岛内自由”模式的海关特殊监管区域。

　　自贸港会带来什么?结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来看，也许会有更深的理解。

　　2026年经济工作的一项重点任务即：“坚持对外开放，推动多领域合作共赢”“优化自由贸易试验区布局范围，扎实推进海南自由贸易港建设;推进贸易投资一体化、内外贸一体化发展;鼓励支持服务出口，积极发展数字贸易、绿色贸易”。

　　“全岛封关绝非简单的物理隔离，而是一场牵动全局的制度重构，其影响深入贸易监管、税收政策、投资金融乃至人员流动等各个层面。”胡彪说。

　　深入分析，会发现海南自贸港具有约6660个、占74%的税目实现零关税，直接降低了连接世界的门槛;而加工增值30%免关税政策，则打通了进入内地市场的特殊通道;再加上EF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激活了跨境资金流动，数据出境负面清单为数字贸易铺平了道路。

　　在这幅逐渐清晰的战略图景中，新能源产业链各环节的机遇开始显现：设备零关税进口让项目开发的初始投资大幅降低，原料全球采购配合海南低税制造的模式为高附加值环节打开了新的窗口;同时，海南正在成为连接RCEP的桥头堡与离岸贸易枢纽，重塑出海贸易的格局;跨境资金池的建立，则极大提升了资金周转效率。

　　胡彪以新能源项目在海南落地举例，设备及材料采购环节首先受益于封关运作。项目公司可以免税进口先进的发电和储能设备，如大功率海上风机、海底电缆等。这显著降低了初始投资成本，提升了财务回报率。即便是国内暂不能生产或供货周期长的专用设备，也可以直接从境外采购而无需承担额外税负。

　　对于新能源企业而言，海南提供了“原料全球买、海南低税造、产品全球卖”的全新商业模式。

　　窥一斑而知全豹。

　　海南自贸港是我国“十五五”开局中的一块致力于供应链再造和价值链提升的试验田。而中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决心和系统性布局，将绿色发展理念深度融入国家贸易战略。

　　2025年10月30日，商务部印发《关于拓展绿色贸易的实施意见》(以下简称《意见》)，作为该领域的首个专项政策文件，给出了从生产到物流的全面指引，标志着中国外贸发展正式迈入以“绿色”为核心驱动力的新阶段。

　　“长期以来，‘绿色’在贸易领域是一个相对宽泛的概念，缺乏统一、明确的界定。《意见》通过一系列具体部署，为绿色贸易赋予了科学、系统、可操作的新内涵，推动其从理念倡议向可测量、可管理、可认证的科学体系转变。”清华大学环境学院副院长、天工智库中心主任徐明分析说。

　　他认为，更为重要的是，《意见》避免了将绿色贸易简单等同于低碳贸易的片面倾向。在此框架下，产业转型的任务不再是单点突破，而是系统性的全链条升级。这意味着，要基于生命周期思想，通过绿色设计、清洁生产、绿色物流、资源循环等系统性手段，将降低碳足迹与环境足迹的要求深度嵌入产品和服务的全流程、全链条。

　　此前，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李成钢在新闻发布会上指出，工信部近年来已累计创建451家绿色设计企业，推广绿色产品超过4万个，培育国家绿色工厂6430家、绿色工业园区491家。目前，国家绿色工厂产值占比已超过20%。目标到2030年，将国家、省、市三级绿色工厂产值占比提升至40%。

　　与此同时，2025年6月，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国家金融监管总局和证监会发布了《绿色金融支持项目目录(2025年版)》，首次将绿色贸易纳入绿色金融支持范围，实现了绿色金融对“生产—流通—消费”全链条的覆盖。

　　可以看出，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正是要将绿色发展理念，有效转化为推动产业转型升级与高质量发展的内生动力。在此推动下，一个更具韧性、更富活力、更可持续的国际贸易新格局必将加速形成，为建设贸易强国和引领全球绿色低碳转型提供坚实支撑。

　　责任编辑：石杏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