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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油给予了委内瑞拉财富,也引来了资源诅咒。
历史不会重演,却总在时光中留下相似的回响。
马尔克斯曾在《百年孤独》中直言,拉丁美洲的历史是“一系列代价高昂却徒劳的奋斗的集合”。今天的委内瑞拉,为这句判语写下了新的注脚。
石油,这个能够给一个国家带来巨大财富的资源,似乎成为委内瑞拉命运里一道解不开的魔咒。
世界第一大石油资源国
说委内瑞拉是天然资源的天堂,没人会反驳。它拥有全球近1/5的石油储量,还拥有全球第四的黄金储量。然而,这份令人艳羡的资源禀赋,并没有为委内瑞拉带来长久的繁荣。
委内瑞拉的“石油时代”始于20世纪初。1922年,委内瑞拉马拉开波盆地拉罗萨油田的洛斯巴罗索斯2号油井突发井喷,日喷原油约10万桶,且喷涌持续多日,累计泄漏近百万桶原油。这一事件,成为委内瑞拉石油工业崛起的标志性节点。

与此同时,大西洋彼岸的西方世界正驶入工业化加速的快车道,石油需求激增。资本敏锐捕捉到这一商机,纷纷将目光投向委内瑞拉。在随后的数十年时间里,来自世界各地的73家外资石油公司相继涌入委内瑞拉。它们带着充足的资金、先进的技术与专业的开采设备,在这片土地上掀起了石油开发热潮。
大量涌入的外资直接推动了委内瑞拉石油产量的爆发式增长。20世纪20年代,该国石油产量激增了近200倍,石油出口额更是飙升了116倍。到了1926年,委内瑞拉石油出口额正式超越了农产品。
20世纪60至70年代,委内瑞拉迎来了石油经济的“黄金时代”。1970年,委内瑞拉坐上了全球最大石油出口国的宝座。
伴随着石油的大量出口,石油在委内瑞拉国民经济中的主导地位达到顶峰。世界银行1975年的报告指出,石油外汇收入一度占委内瑞拉外汇总收入的90%。而凭借丰厚的石油外汇收入,委内瑞拉的人均收入跃居拉美首位,现代化全国公路网逐步铺开,社会福利水平大幅提升,成为当时拉美地区经济繁荣的标杆。
为了将石油财富进一步转化为国家发展动力,20世纪70年代,委内瑞拉开始进行石油国有化改革。
1974年,佩雷斯当选委内瑞拉总统。上台后,他便掀起了轰轰烈烈的石油国有化改革。核心目标是将石油资源的控制权收归国有,摆脱外资对石油产业的垄断。
1976年,委内瑞拉政府全面接管国内石油工业和贸易,成立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PDVSA),将外资石油企业的资产尽数收归国有,实现了对石油产业的自主掌控。
国有化改革之后,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EIA)1976年的统计,委内瑞拉石油日产量稳定在220万桶左右。彼时,恰逢国际油价大幅上涨,委内瑞拉石油收入迅猛增长。政府借此契机,大规模投资水电、公路、港口等基础设施建设,加速推进工业化进程。委内瑞拉国内经济一片欣欣向荣,石油经济“黄金时代”的繁荣达到顶峰。
不过,繁荣的表象之下,危机早已暗流涌动。
委内瑞拉前石油部长、欧佩克联合创始人胡安·巴勃罗·佩雷斯·阿方索曾预言:“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就会看到,石油将给我们带来毁灭。”
然而,彼时沉浸在财富喜悦中的委内瑞拉人,大多坚信石油将永远是国家富足的保障,却未曾意识到,这种对单一资源的依赖已为日后经济崩塌埋下了伏笔。
进入20世纪80年代,资本主义国家集中爆发周期性经济危机,国际能源需求随之大幅萎缩,国际油价陷入长达5年的持续下滑,最低谷时甚至跌破10美元/桶。1983年2月18日的“黑色星期五”,油价下跌,引发委内瑞拉本币玻利瓦尔严重贬值。
到了90年代,国际油价再次陷入低迷,进一步加剧了委内瑞拉的经济困境。而根据世界银行数据,1998年,委内瑞拉全国最富有的20%人口掌控着超过50%的财富,社会矛盾日益尖锐。
也是在这一年,查韦斯抨击寡头集团、承诺将石油利润“还富于民”,并站在垃圾山上对贫民呼喊“我不会辜负你们的痛苦”,赢得了广泛支持。当年年底的大选之后,查韦斯登上总统宝座,开启了委内瑞拉石油经济的又一个转折期。
查韦斯执政初期推行“玻利瓦尔革命”,明确提出将石油资源收归国家主导管控,推行面向底层民众的免费医疗和普惠教育等社会福利政策。而这一时期恰逢国际油价因多重因素开启长达10年的超级牛市,国际油价从10美元/桶附近飙升至超过100美元/桶。依托油价暴涨的红利,委内瑞拉人均GDP从约4800美元跃升至近13000美元,短暂重现了经济繁荣的景象。
为了践行“还富于民”的承诺,查韦斯推行了激进的资源国有化政策。2001年颁布的新《碳氢化合物法》规定,在所有合资项目中,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持股不得低于51%;2006年,收回32块外企油田;2007年,将奥里诺科重质原油带项目收归国有,并大幅提高矿区使用费……
这些措施虽然短期内改善了底层民众生活,但导致了埃克森美孚、康菲石油等国际石油巨头的撤资。它们带走的不仅是至关重要的资本,而且有委内瑞拉自身难以掌控的重质原油开采技术。这为后续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衰退埋下了又一隐患。
薄弱的石油工业基础
国际油价的动荡,让依赖石油资源的委内瑞拉陷入了“油价涨则兴、油价跌则衰”的恶性循环。
委内瑞拉为何会走到这一步?经济学家特里·林恩·卡尔在《富足的悖论》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委内瑞拉永远不可能靠石油自给自足。但从总统到穷人,人人都相信它可以。”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委内瑞拉的发展悖论:石油产业带来的巨额财富,没有成为带动国家经济体系完善的引擎,反而催生了“资源诅咒”,一步步制约了其他产业的生存与发展,让整个国家的经济彻底绑在了石油的“战车”上。
委内瑞拉石油产业的财富流动,简单到近乎粗放:原油从地下抽取后,无需经过复杂的深加工便直接出口,既无法产生制造业与科技创新所需的“溢出效应”,又难以带动上下游产业的协同发展。
即便在经济最为繁荣的“黄金时代”,委内瑞拉的制造业生产率增速也仅有拉美平均水平的一半。全要素生产率持续走低,农业、轻工业、高科技产业等关乎国计民生的基础产业更是长期被忽视、被边缘化。
久而久之,委内瑞拉的食品、日用品、工业制成品大多依赖进口,国内产业结构呈现失衡状态,经济发展依附于石油出口。因此,经济对国际油价的波动非常敏感,甚至到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地步。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委内瑞拉财政收入结构的测算显示,2024年,石油产业对委内瑞拉财政收入的贡献占比高达65%~70%,石油出口占出口总额的比例更是达到79.6%~89%。这意味着,国际油价每波动10美元/桶,就直接决定着委内瑞拉国库的盈亏底线。
单一经济结构埋下的隐患,被基础设施的破败与投资不足进一步放大,成为制约委内瑞拉石油产能复苏的瓶颈。
20世纪80年代油价下跌以来,委内瑞拉国内政策的接连失误,导致石油产业的投资不断缩水。业内专家表示:“作为该国石油产业的核心主体,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始终缺乏足够的资金对油井设备、输送管道、炼化厂房与港口设施进行必要的维护和更新。这些核心基础设施服役超过50年,老化严重,维护成本连年上升,早已不堪重负。”
莱斯大学贝克公共政策研究所拉丁美洲能源政策主任弗朗西斯科·莫纳迪称,想要重建这些基础设施,从而让委内瑞拉的原油产量恢复到20世纪70年代的巅峰水平,需要在未来10年每年投资约100亿美元,且需分多年逐步推进,累计将超过1000亿美元。但对于一个深陷经济危机、财政空虚的国家而言,这无疑是一笔难以承受的负担。
雪上加霜的是,委内瑞拉技术落后和人才流失的问题愈发突出。
委内瑞拉的石油资源以重质原油为主。这类原油的开采、炼化,对技术和设备有着特殊且严苛的要求。美国能源信息署报告显示,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核心产能高度依赖雪佛龙、北美蓝色能源合伙公司等外资企业,根本无法实现独立运营。
技术层面的短板本就难以突破,人才的流失更加剧了产业困局。长期从事石油经济研究与国际原油价格预测的高级经济师朱润民说:“在石油国有化之后,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员工薪酬待遇与发展空间受到严重限制,大量核心技术人才纷纷流失海外,导致企业的技术水平持续下滑,自主生产能力愈发薄弱。”
腐败问题与管理低效,则如同一剂慢性毒药,不断侵蚀着委内瑞拉石油产业,让本就艰难的产能复苏难上加难。
透明国际委内瑞拉分会曾披露,20年间,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因腐败与管理不善,导致超过420亿美元的公共资产受损。同时,公司内部机构臃肿、管理混乱、权责不清的问题十分突出,大量本应投入到设施维护、技术升级与产能提升中的石油收入被少数人中饱私囊,未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
如今,美国的经济制裁、海上封锁、军事介入等手段,导致委内瑞拉石油出口通道被管控,能源收入被美国主导分配,国家主权与发展权被严重侵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26年委内瑞拉通胀率或达270%,将有86%的人口陷入贫困。
积弊日久,前路难行
面对积重难返的石油困局,委内瑞拉临时政府正试图通过一场力度空前的改革打破僵局。
1月29日,委内瑞拉代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签署石油行业改革相关法案。法案明确其改革目标是通过更新参与机制来发展委内瑞拉石油产业,内容包括以开放姿态积极吸引外资、重构石油产业格局。实施改革后,相关条款允许委内瑞拉政府、国有控股混合企业或通过与委国有企业签订特定合同而在委境内注册的私营公司,从事包括勘探、开采、收集、运输、初始储存等石油产业相关的活动。
这一举措被外界视为委内瑞拉石油产业自国有化以来的一次关键“破冰尝试”。只是,即便这份改革蓝图承载着复苏的希望,委内瑞拉的重建之路依旧荆棘丛生。诸多潜在风险与现实挑战,仍在考验着这场改革的成色与韧性。
这份改革方案直指国有化以来形成的石油销售垄断格局,将通过向私营企业开放销售权激活石油产业的内生动力。为了打消外资顾虑、提升投资吸引力,该方案借鉴了委内瑞拉2020年《反封锁法》的实践经验,针对性推出一系列激励措施,覆盖合作模式、税收政策、资产运营等多个关键领域,试图为外资搭建更宽松、更便捷的合作平台。
在合作模式的设计上,改革方案重点推行生产参与合同。核心是明确运营公司自行承担石油开采、炼化的全部成本与风险,全面负责油田的日常管理与运营。国家不再背负相关债务,而运营商的报酬为经审计产量的一定比例份额。与此同时,该方案还允许合资企业将技术和运营管理委托给少数股东,鼓励外资企业充分发挥自身的技术与管理优势,借助国际先进实践,弥补委内瑞拉本土石油产业的短板。
在税收政策方面,改革方案给予了外资企业极大的优惠力度。其中,石油特许权使用费基准设定为30%,而对于经济可行性不足、开发难度较大的项目,特许权使用费可进一步降至20%或15%。这一灵活调整为未开发油田的投资提供了强有力的激励。
此外,方案还允许企业租赁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的现有资产,且合资企业可直接销售自身的产量份额(需证明销售价格高于国有公司)。该方案还建立了通过法院或仲裁解决争端的现代化机制,以提供稳固法律保障。这些灵活举措将为外资企业拓宽盈利渠道,降低投资风险。
不过,法律界认为该方案措辞模糊,商业与财政条款界定不清,法律稳定性存疑,难以吸引大型油企大规模跟进。伍德麦肯兹全球财政研究高级副总裁格雷厄姆·凯拉斯表示,承诺是积极的,但投资者想寻求无懈可击的法律条款和适当的财政条件,以确保过去的中断情况不会重演。
新的希望尚在酝酿中,而地缘博弈的不确定性,仍然是委内瑞拉复苏的最大风险之一。临时政府若无法在大国博弈中找到平衡点,复苏的希望将遥遥无期。
责任编辑:陆晓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