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大
- 较大
- 默认
- 较小
- 最小
春雷碾过山脊的清晨,整个村庄都泛着湿漉漉的绿,檐角滴落的雨水在青石板上凿出小酒窝。奶奶的竹背篓挂在圆柱上泛着琥珀色的光,那是被30年春雨浸润的温润,曾经背回过无数的春食、无数的春光。
天刚透亮,邻家阿婆便挎着装有小瓷盆的竹篓出发了。瓷盆里放着昨夜烙好的豆沙麦面粑粑。粑皮上还留着柴火的焦香。阿婆踩着露水爬上村东头的矮坡,灰布衫被风鼓得簌簌响。她把竹篓往老杨树根下一搁,手掌拢成喇叭:“摘—野—菜—去—喽—”沙哑的尾音惊飞3只麻雀,颤巍巍地荡进山谷。语罢,阿婆闲坐在杨树下,自信地看着路口,等着我们这些准时赴约的孩子们。
不一会儿,田埂下立刻冒出五六个脑袋,春笋似的。小丽裤脚还粘着隔夜的泥巴,小英的麻花辫跑散了半边,铁皮饭盒和竹篓撞得叮当响……一路上,我们蹦跳着踩碎水洼里倒映的云絮。竹篓在背上叩出轻快的节奏,惊醒了草叶间沉睡的露珠。那些晶莹的珠子滚进布鞋,凉意顺着脚趾尖往上爬,惹得人咯咯直笑。阿婆摸出块蓝帕子擦汗。望着孩子们裤管扫过带刺的白花丛,她又补了句:“莫踩塌新发的笋尖尖!”山风卷走叮嘱,裹着潮湿的泥土气,把整个山林的春意都晃醒了。
“妮子们,仔细刺白花的尖喙!”阿婆在弯下腰时这样叮嘱。她布满沟壑的手却比我们更灵巧。竹篓渐渐隆起小山。糖梨花总是藏在粗壮的树枝下,要慢慢揭开才能看见它们打着卷的嫩芽,像襁褓里婴儿攥紧的拳头。蕨菜最是顽皮,总爱躲在覆满青苔的岩石背面、深草丛中,非得采摘的人稍微费点力气才肯露出毛茸茸的紫茎。在春食丰富的山野中,再顽皮的孩子也为了赢得大人的赞美而乖乖采摘野菜,饿了累了就席地而坐互相品尝带来的午餐。
日头爬到香樟树顶,回到家的我们自豪地取下战果,只需到村口跳皮筋等妈妈们做好饭的信号。妈妈们各自忙碌着处理上午的收获。去了杂叶的野菜被整齐地堆放在大簸箕内,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历经焯水、漂洗、爆炒……暮色漫过山涧时,木板桌上,粗碗中的蕨菜已经褪去嫩绿,春笋和火腿一起爆炒过后的香味愈发清甜,苦味最浓的刺白花还在清水中浸泡。每种野菜都有不同的归宿,最终都化为幸福的源泉。
而今,我坐在玻璃幕墙切割的方格间内拆开母亲寄来的包裹,干枯的蕨菜在沸水中渐渐舒展成20年前的形状。蒸汽氤氲间,我望见山径上那个蹦跳的小身影,竹篓里满载的不仅是春日的馈赠,而且盛着整个童年的天光云影。
责任编辑:曲绍楠